【筐篼文学·微小说】老关

笔名民间故事2022-04-26 11:09:561

我去食堂报到的那天,老关就差没气得吐血。眼看以为就要将掌了几十年的大铁勺丢下,转行做个看似肥缺的食堂管理员,却不料,半路被我这个半年前还拿着饭菜票在他手上买饭吃,从未在镇政府干过任何活计的院内家属抢了先。

人生风风雨雨六十来年,除了那十七、八岁之前的年少懵懂时光,近四十年的岁月老关都是在政府食堂里度过。据说,能让老关一直风光地在政府食堂呆了几十年的便是他那能烧得一手好菜的绝妙手艺。当然,也还有他那能与任何一届乡镇领导打得火热,相处得十分融洽和谐的处事能力。

年初,与老关搭档的食堂管理员小关在外找了一份工资比在镇政府食堂高出二倍的其它工作,便毫不留恋地辞去了食堂管理员的职务。年事已高的老关大概也是厌倦了自己掌了几十年的油腻腻的铁勺,又或是渐渐不支的体力让他急切地想要换个岗位,在小关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趁着镇书记就餐的时机,老关有意无意地道出了自己想要由食堂大厨转换到管理员的岗位。却不料,这一回刚从别家乡镇新调来的书记并未能让老关如愿。

我去食堂做了管理员纯粹是属意外。因为那位新来的书记老家与我家先生的老家同在一村,我那时正好从代课教师的岗位上被国家“一刀切”的政策切下来闲坐在家无事,恰逢镇政府的食堂又需人手。“明天,叫你老婆到食堂来上班吧。”就这样,一句话我先生老家这位念旧的书记便让我去了镇政府食堂。

镇政府食堂看似不大,但事情却是繁多。平时,没碰上来客还好,一晕一素两份单菜招待在镇里上班的几十号干部职工也算是比较简单。但倘若碰上别家单位或是上级机关来人,不仅掌勺的老关忙得满头大汗,就是我这位平素看上去只是去到市场采购各种蔬菜物品的食堂管理员同样忙得团团转。洗菜、切菜、传菜、整理餐桌、招待客人以及客人散去之后的收拾碗筷、打扫卫生那也是一样都不能少干。否则,怠慢了客人,就算书记是自家亲戚,也一样得卷铺盖走人。

我本不是个多事之人,自然,也不愿意让自己在只有老关和我两人工作的食堂生出任何事端。即便是刚进入食堂那会,老关成天板着个脸,一天到晚不与我说一句话,且有意无意地让我尴尬难堪,我一样是忍住委屈,面带微笑,傻傻地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任由老关和某个一样对我充满敌意的乡镇职工同时惦起脚尖等待着看我的笑话。

第一回让老关等着看我笑话,不,应该是说等着看我被书记训斥的便是那盘端上客桌的“丝瓜炒肉片”。

那天,来的客人不小,应该是县城某个局里领导来访,坐陪的全是镇政府的班子成员,那里面,自然是有书记和镇长在其中。因为来的客人挺尊贵,老关不仅炒上桌的那些鸡鸭鱼肉、青菜豆腐清香可口,色泽鲜艳,甚是好看,就连炒菜的热情也是十分高涨。尽管站在火热燎人的灶台前,一身是汗,除了认认真真地炒好每一个菜,也没见老关有何怨言,依旧是一幅如同平常般的平静模样。然,当最后一盘“丝瓜炒肉片”出锅,近视眼的我匆匆将它端往客桌时,老关那平静的脸上却突地多了一丝狡黠的微笑。“看,看她等下怎么办。”身后,是老关与站在他身旁某位乡镇职工嘲讽似的低低的笑声。

此刻,愚笨的我知道老关他们的笑声里一定有事,但一时并没反应过来究竟是何事情。一直到客人用完餐后全部散去,书记习惯性地坐在食堂与老关闲聊,老关诡异地询问书记那盘“丝瓜炒肉片”能不能咬动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从市场上采购回来的那些丝瓜在看似脆嫩的表皮下已经长满了全是咬不动的丝络。换句话说,那盘“丝瓜炒肉片”其实就是一盘咬在嘴里难受却又咬不动的“丝瓜络炒肉片”。

“还说,这就要怪你了。那么老的丝瓜居然还炒上桌。”

“那是陈加买的,又不是我买的。”

“陈加买的时候没看见,你煮的时候也没看见啊。”

“下次这样老的丝瓜根本就不要煮上桌,省得浪费油盐,也浪费时间。”

一番被书记指责之后,弄巧成拙的老关赶紧找了另一个话题将此事搪塞过去。此后,老关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此事。

这次事件过后,老关对我的态度稍稍有了改变,说话不再话中带话,也不再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偶尔,在我向他讨教某些事情时,也会耐心地指导我几回。曾有那么长一段时间,我们相处得还比较愉快。当然,我也尽量让自己变得更加勤快,洗碗,扫地,擦桌子,任何一件事情我都尽量抢着先干。

然而,时间一长,事情又来了。每个月几千块钱的伙食费总有那么些人在背后说我从中捞取了不少好处,弄得老关是神情沮丧,心情大为不悦,对我的态度也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

这次,老关不再拿我买回来的蔬菜做文章,而是不动声色突然之间就请假回老家,丢下整个食堂想要让我来个措手不及。

可惜,一向以为我也只不过是个娇小姐的老关却错误地低估了我的能耐。打小,我就生长在农村,别说是煮饭做菜,就是拿农村那种古老的独轮土车从地里推个百把斤稻谷回家我也一样能行。

不过,说来也是幸运,老关请假呆在老家的那几天,镇政府的客人来得还真是极少。偶尔,上面有个一桌两桌客人前来,办公室秘书到食堂一看老关还没回来,便也自然带着客人去了外面的酒楼。而留在食堂,需要我打理好饭菜的便只有平时那几十号用单菜的干职工而已。嘿,别说,凭着我那认真时也算烧得不错的一手做菜技艺,居然也让乡镇里的干职工在老关离开的那几天吃得红光满面、心情大好。

自此,回来之后的老关不再对我心存芥蒂。大概两年的时间,老关负责做好他的一日三餐饭菜,我负责弄好我那食堂管理员的一切采购事务。而那些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之类的活计则是我们两人同时进行,彼此并未能分得那么一清二楚。就这样,两年的时间竟也在相安无事中转眼就成了过去。

离开镇政府食堂前的那些日子,老关真的是渐感体力不支了。倒不是说六十岁的老关年事真的已有多高,而是一生与饭菜打交道的老关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嗜烟如命。或许是长久以来吸过的劣质香烟沉积下来的毒素太多,又或许是老关原本就有什么隐秘的毛病,不知何时开始,老关的咳嗽是越来越厉害,以至于在后来的一段日子中真的是隔三差五就请假回家休养了。

那一年的岁末,镇政府照例从年前几天放假到年后大概一周左右的时间。待新年过后再次从家中回到镇里上班时,书记、镇长找老关去了办公室,之后,老关便眼角噙着泪水,领着自己多年来本该拥有的一些补助款项卷起铺盖彻底告别了呆了几十年的镇政府大院。

回家之后的老关按理来说该是到了吹吹清风、晒晒太阳、抱抱儿孙、享享清福的时候了。但,错了。这种安享天伦之乐的生活也许别人都能理所当然地拥有,但对老关,却是有如天上明月,看着就在眼前,实则离得遥远,根本无力触及。

也不知老关究竟上辈子做了何孽,竟得用这辈子的晚年凄凉来偿还。先是儿子在四十不到的年纪里得了绝症,几年的四处奔走,求医问药,之后便是倾家荡产,撒手人寰,留下尚未成年的孙子还需老关照顾。接着年轻的女婿便又丧生车轮之下,留下孤单的女儿以及外孙让老关一时又被当头一棒击得心力憔悴、痛苦不堪。那日,看老关漠然地离开镇政府大院,不少平时与老关走得较近的干部职工都潸然落泪。

自老关离开镇政府食堂后约摸半年左右,知情人便传来了老关经熟人介绍已在千里之外的广东一家私营企业重操厨师老本行的消息,一时间,也是让老关的旧友们既一阵欣喜,又一阵感叹。

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关终于又能赚钱补贴家用了。从此,历经丧子之痛的老关也许再也不会有其它的伤痛了。然而,岁月变迁,世事难料,仅仅是又一个半年的时间,便传来了老关生命垂危,被亲人从广东接运回家三天后便彻底地告别了这个世界的噩耗。老关终究得的何病,除了老关家乡村民传出的哮喘发作时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别的已无人能知。

如今,老关离开人世已有七、八年了,而我离开那家政府食堂也有好几年。偶尔回过头去想起这些旧事,不觉也是替老关可惜:风风雨雨几十年,生命就这样说没便没了。人生啊,有时真是苦短,该珍惜的还得好好珍惜才是。而对于老关,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祝福,祝福老关在另一个世界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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